圖片來源：攝圖網

 

周五（5月17日）康美藥業(yè)被證監(jiān)會認定財務報告造假的新聞讓“300億財務差錯”懸疑劇出現(xiàn)了一波小高潮，離真相越近越是讓人猝不及防，假存單、假憑證、違規(guī)買賣自己股票……誰敢相信在我們面前跑了這么多年的一匹“白馬”，竟然是潛入A股市場的一匹“特洛伊木馬”，當然，身上刷了一層厚厚的白漆。

這真是讓人大跌眼鏡的一周。“貧窮”與“膽小”同時限制了大爺我的想象力，動輒百億的天文數(shù)字，要用計算器戳半天才算得出來有多少個“0”，原來一直以為康美“造假”只是個傳說。

奇葩的事情還真不少。投資者還沒從造假爆雷的眩暈中回過神來，又被上交所就科創(chuàng)板發(fā)行上市審核問詢回復進展情況答記者問中出現(xiàn)的“花式造假”整得有點目瞪口呆：少數(shù)保代偷偷修改問詢問題，直接造出個假問題；偷偷修改已經披露的招股說明書中的重要財務數(shù)據(jù)。這些“花式造假”暴露我們市場有些中介機構和發(fā)行人真的根本沒有底線，若這樣的發(fā)行人和中介相互串通，導致一些問題企業(yè)上市必將禍害投資者，這更進一步說明中國資本市場懲治造假行為還任重而道遠。

現(xiàn)在的造假不僅膽子越來越大，而且手段也越來越簡單粗暴了。

簡單粗暴到什么程度呢？有人竟然自己動手造一份假的審計報告。無運營、無營業(yè)收入的江蘇北極皓天科技有限公司，竟然通過偽造審計報告、納稅證明，一路過五關斬六將，順利過關，竟然在某券商的保駕護航下私募債發(fā)行成功！不過由于到期無法兌付，事情敗露江蘇北極皓天科技有限公司終于被判刑事犯罪。

大爺我只得暗自感嘆，這樣的事情他們都敢做？這是在侮辱誰的智商呢？

A股版“有獎舉報制度”還有多遠？

每次看到這些被揭露出來的上市公司和中介機構的造假丑聞，投資者無不義憤填膺，嚴懲不貸的吶喊一浪高過一浪。

然而，現(xiàn)有的法律對這些造假者即便是“頂格處罰”也難以讓他們傷筋動骨。所以，當務之急是要在制度層面構建有效打擊造假的完整體系，嚴刑峻法，提高違法成本。

另外，學習借鑒歐美成熟市場打擊證券犯罪的一些卓有成效的制度安排，比如有獎舉報制度，也不失為一種解決問題的途徑。

正如我們不能總是把懲治壞人的全部任務交給上帝、佛祖、觀音菩薩、地藏菩薩等一樣，我們也不能把舉報揭發(fā)上市公司和中介機構違規(guī)違法的全部希望寄托在某個嫉惡如仇的內部人士的義舉。即使是從利益驅動的角度出發(fā)，鼓勵和獎勵知情人積極舉報證券欺詐犯罪也不失一種有效措施。

上周末，證監(jiān)會主席易會滿在中國上市公司協(xié)會2019年年會暨第二屆理事會第七次會議的講話引起市場熱切關注。

這篇講話有一些內容預示著未來監(jiān)管制度不斷會有創(chuàng)新的執(zhí)法手段出臺。易主席表示，要進一步加強與公檢法等機關的密切合作，提高違規(guī)成本是核心舉措，要推動證券法、公司法、刑法修改和相關司法解釋的出臺，創(chuàng)新執(zhí)法手段，研究優(yōu)化公開譴責、代位訴訟、有獎舉報等制度機制，加大懲戒力度，增強監(jiān)管震懾力，讓做壞事的人必須付出代價，讓心存僥幸的人及時收手。

“研究優(yōu)化有獎舉報等制度機制”這個表述，意味著在歐美成熟市場被證明對打擊上市公司違法行為有立竿見影之效的“有獎舉報制度”，未來也有機會在A股出現(xiàn)。

直接用物質手段鼓勵對造假者的舉報，而不是“革命靠自覺”，或者總是寄希望于有人“見義勇為”，這個監(jiān)管創(chuàng)新以制度化的形式出現(xiàn)，是美國證監(jiān)部門在處理安然公司造假案之時推動的。

針對安然公司財務欺詐導致投資者受損的情況，美國于2002年頒布了"薩班斯法案"，其中規(guī)定：對編制違法違規(guī)財務報告的刑事責任人，最高可處500萬美元罰款或者20年監(jiān)禁；篡改文件的刑事責任人，最高可處20年監(jiān)禁；證券欺詐的刑事責任人，最高可處25年監(jiān)禁；對舉報者進行打擊報復的刑事責任人，最高可處10年監(jiān)禁，從而在法律層面大大提高了財務欺詐的違法成本。美國還設立了對上市公司欺詐行為的舉報獎：舉報者可以獲得罰款金額10至30%的獎金。

美國的監(jiān)管實踐證明，只有嚴刑峻法才能有效遏制造假行為。

2011年，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通過了一條新規(guī)，許諾向舉報違反聯(lián)邦證券法規(guī)的行為并提供實質性信息的個人發(fā)放獎勵。具體規(guī)定為，如果舉報信息最后導致100萬美元以上罰款，舉報者將可以得到相當于罰款金額10%至30%的獎金。 為落實該項政策，SEC于2011年專門設立了 "揭發(fā)者辦公室"并擴大了舉報范圍。2012財年里，SEC通過這一舉報機制共接受了3001條舉報信息，舉報者獎金池積累了4.53億美元的獎金，但只有其中一條信息的提供者拿到了獎金。

2013年，SEC宣布給予一位舉報者1400萬美元獎金，這是SEC建立舉報制度以來支付的最大一筆獎金。但為保護檢舉人，SEC并未透露此次檢舉人的姓名和詳細信息，只是宣稱舉報者提供的信息使委員會成功追回了巨額的投資者資金。

據(jù)媒體報道，2018年3月19日，美林證券的三名內部人員舉報公司擅自挪用客戶資金，獲得了高達8300萬美元(約合人民幣5.25億元)的獎勵。

2018年7月，摩根大通因未披露利益沖突，違規(guī)獲利被罰3.67億美元，其中6100萬美元將作為獎勵頒給舉報者。

類似事件還有，今年3月26日，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向兩名舉報人頒發(fā)總計5000萬美元的獎金，以表彰舉報人提供關鍵信息協(xié)助SEC成功執(zhí)法。根據(jù)SEC官網信息，5000萬美金由兩名舉報人分享，其中一人拿到3700萬美元，另一人獲得1300萬美元。這筆3700萬美元的獎金在數(shù)額上位列史上第三。

看見沒有，向舉報人頒發(fā)如此高額的獎金，太讓人羨慕。相信有很多朋友跟大爺我一樣會產生幻想，去美國舉報拿大獎好了，這比中獎還高！有的時候，都覺得不真實，然而，事實是，自2012年以來，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已經向61人提供約3.76億美元的獎金。

美國資本市場的制度是值得借鑒的，獎懲并重是其顯著特色。對于證券欺詐行為，不僅訴諸于刑事，同時罰款也是天文數(shù)字，所以美國證監(jiān)會獎勵舉報人更是花血本。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讓資本市場更健康，更成熟，讓蛀蟲遠離市場，讓衛(wèi)士捍衛(wèi)市場。

也許不久的將來，我國證券市場也會出現(xiàn)這一幕，因為這也是所有證券市場走向繁榮和成熟的重要標志，保護投資者是監(jiān)管機構義不容辭的責任，也是為規(guī)范資本市場掃除障礙。當然，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是我們不必氣餒，相信這一天終將到來。

“有獎舉報制度”利大還是弊大？

證監(jiān)會初步查明，康美藥業(yè)披露的2016至2018年財務報告存在重大虛假，也就是說康美藥業(yè)造假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這么多年都這么干，而且金額是天文數(shù)字，怎么就沒有人去舉報他呢？

是正直的人太少？還是不想管“閑事”的人太多？

假如我們有“有獎舉報制度”，舉報人可以獲得足以補償他個人所冒風險的巨額獎勵，哪還會讓造假行為鬧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才被曝光呢？

國外的案例一再證明，“有獎舉報制度”不僅對證券欺詐行為構成心理威懾，而且還可以直接幫助監(jiān)管部門查獲一些非常隱蔽的違法行為。

據(jù)券商中國報道，當?shù)貢r間5月16日，歐盟反壟斷機構對英國巴克萊銀行、蘇格蘭皇家銀行、花旗集團、摩根大通和三菱日聯(lián)處以合計10.7億歐元的罰款，稱上述五家銀行串通操縱11種貨幣匯率，相互交換商業(yè)敏感信息和交易計劃。

值得注意的是，除上述5家銀行外，瑞士聯(lián)合銀行（UBS）也被牽涉其中，但因其是首個告知歐盟外匯合謀行為的銀行，而被免于數(shù)額為2850萬歐元的處罰。

看吧，本來是一起干壞事的，結局卻天壤之別，不僅舉報從寬，罰款全免，搞不好還會有對舉報人巨額獎勵呢。

事實上，歐美剛開始實行“舉報人獎勵制度”也不是一帆風順的，其過程也受過爭議與質疑。

近年來，在揭露欺詐和保護公眾的聯(lián)邦法律制約下，舉報人的數(shù)量及其關聯(lián)費用都在持續(xù)增長。美國司法部每年在民事訴訟案件和反政府詐騙案件上共查獲數(shù)以百億美元計的案值，其中八成都是借助舉報人提供的線索。

人力資源專家擔心，現(xiàn)在出現(xiàn)了前所未有的道德意識緊迫感，公司想要防止員工的舉報，首先要保持內部融洽的員工關系，和員工保持良好關系才會凝結成內部向心力讓員工主動靠攏過來，這樣他們才不會一有問題就首先向監(jiān)管部門舉報。

有的公司律師則擔心“有獎舉報制度”將促使心懷不滿的員工避開內部舉報而選擇向外界相關部門反映情況以獲得高額的獎金。

他們擔心，這實際上在為員工不忠于所屬公司提供經濟誘因，使他們去外部相關機構反映問題而不是直接將情況報告給本公司。

來自律師們的意見是，可以要求企業(yè)員工需首先通過公司內部制度體系匯報發(fā)現(xiàn)的問題。然而，舉報人的擁護者則評價說這樣將會為企業(yè)高層私下隱瞞問題提供溫床。

獎勵金成了為政府提供不法分子信息的舉報人的保護傘，是對其工作和事業(yè)危害的補償。對查明情況屬實的舉報，獎金是對他們面臨的麻煩和風險的補償。

美國有調查機構經過對26個醫(yī)療保健領域舉報人的采訪，發(fā)現(xiàn)大部分舉報人的動機是正直、利他主義、公眾安全、正義或自我保護。英國的一項調查研究也顯示，舉報最大的動機還是正直。通常都是舉報人一開始新工作或得到晉升時，問題就開始頻繁地在工作中出現(xiàn)，他們不得已選擇舉報。

一項美國國家舉報中心的研究發(fā)現(xiàn)，有89.7％的員工在發(fā)現(xiàn)問題時最初向上級或調解員進行內部舉報，而最終根據(jù)虛假賠償法案向法院提起訴訟。

很多企業(yè)領導總是將關注點放在如何將舉報人驅逐出公司，而沒有充分考慮該如何處理公司內部問題，并在何種程度上防止員工出面報復性投訴。

有律師指出，在舉報人將事情報告給相關機構前，公司高管往往盡力將問題隱瞞，所以公司高管們也要建立自查機制。

老板們想將員工對外舉報的風險降至最低和避免昂貴的政府調查費用的最佳方式是，設置高道德標準和將舉報人當作寶貴資產，因為如果員工發(fā)現(xiàn)了違規(guī)操作的行為，得到證實之后將問題早些擺在你的面前，你就完全可以將問題扼殺在萌芽狀態(tài)。

徹底擺脫法律紛爭的最好途徑是，由公司領導們以身作則牽頭創(chuàng)建誠信正義的企業(yè)文化。

上市公司如何避免被有獎舉報？

康德有句名言：“有兩樣東西，我們越是經常持久地對之思索，它們就越是使內心充滿常新而日增的景仰和敬畏——我頭上的星空和我心中的道德律。”這一道德律讓處于廣袤星空下的自我重新找到了位置，找到作為一個人的尊嚴。

康德的思想中，道德行為與外部的法律是毫無相關的。真正的立法者是自我，而且這個自我并不需要科學，也不需要哲學，這是最普通的人均能力所能及的。

康德反復說：“人類天性中真正的痛處或污點是撒謊癖”。對于這個問題，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馬佐夫兄弟》中同樣有所涉及，主人公德米特里問斯達洛夫，“要贏得拯救，我必須做什么？”斯達洛夫回答道，“首要的是，絕不要對自己撒謊”。

所以，避免被人舉報造假的最好辦法就是永遠不要去造假。要誠實，要光明磊落，不要對投資者撒謊，也不要對自己撒謊，不要讓外在的法律去約束自己，而是用自己內心的“道德律”令自己時刻保持敬畏。

簡而言之，就是要有所敬畏，有所不為：

第一，最好不要作惡，因為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行多夜路總有一天會遇到鬼。但是，那些執(zhí)意作惡的人，需要敬畏一個天理：出來混，是遲早要還的！

第二，要防范別人作惡連累上市公司，需要建立完善的風控與合規(guī)管理體系，營造守法文化，健全內部投訴制度，未雨綢繆，防微杜漸，把犯罪活動扼殺在搖籃里。

第三，不要去恨那些愛提意見的人，相反，要建立配套完善的舉報人保護措施，鼓勵內部舉報，早日發(fā)現(xiàn)問題解決問題。

而對作惡者的舉報，出于正直的動機去舉報是高尚行為，出于對獎金因素的考慮而舉報，這也是一種勇敢行為，他們達到的效果可能殊途同歸，都可以達到懲罰壞人的目的，在證券市場，這樣的行為是有利于對廣大中小投資者的保護。

蘇格拉底有“遭受不義要比行不義好”，這是一種“出于污泥而不染”的人格追求，一個人不管身處何地，不管有什么“身不由己”的理由，不同流合污去作惡是做人底線。

為何在蘇格拉底眼中，他會愿意以生命為代價去避免行不義？政治哲學家漢娜·阿倫特給出的回答很簡單——蘇格拉底不愿與一個行不義的自我相處。

阿倫特認為，人實際上不僅和他人生活在一起，也和自己生活在一起，而且后者可以說是先于其他所有一切的。而這個自我，提供了關于善與不善、好與不好的全部回答。只不過，對于許多人來說，自我是永遠缺席備受忽略的一個存在。他們不去思考、反省，從不聆聽內心，而永遠追隨易變的外部世界。而大部分人，恰恰就是因為喪失了自我的完整性，從而走上了無可無不可的道路。他們不在乎是不是能與自己保持和諧，既然自我都因從不思考而不復存在，與一個行不義者共同生活也就對于他們來說完全不是問題。即算當下或一時無法忍受，他們還可以轉而訴諸于遺忘。一個從不思考、記憶的人，是一個沒有根基的所在，他可以準備去干任何事情。

人的意志可能被感性的愛好或誘惑所引導，而不追隨理性，從而陷入道德謬誤之中。處在這一境況中的人，等待他的是良知的審判帶來的自我鄙視。

與作惡者相反，這些不參與者是那些不以外部世界準則為依據(jù)，而按照自己內心聲音行動的人。因此他們能夠意識到，即使是被合法化了的罪行依舊是罪行，以及，為了能繼續(xù)和自己和諧相處，在任何情況下最好都不參與這些罪行。出于道德命題的自明性，他們會告訴自己，“這種事情我不能做”，而不是依據(jù)外在標準告訴自己，“這種事情我不應該做”。

最大的為惡者是那些人，他們淺薄而平庸，因為從不思考所做的事情而從不記憶，而沒有了記憶，就沒有什么東西可以阻擋他們。

“有獎舉報制度”對于證券市場的參與者來說，既有威懾，也有鼓勵，既是責任，也是義務，既有風險，也有機會。

人是人的環(huán)境，一個地方干壞事的人多了，不想干壞事的人要么被傷害，要么就干脆敬而遠之。用法制的武器，樹正氣，抑歪風，不斷凈化資本市場環(huán)境，這是對投資者最好的保護。

讓投資者得到真正的敬畏、尊重與愛護，少一點被欺詐所傷害，這樣的資本市場才是值得擁有的。

這個世界的好壞其實與每一個人息息相關，資本市場是一個“微型宇宙”，它的榮辱與每一個投資者休戚與共，打造健康的市場環(huán)境，無人可以置身事外。

因為，熱愛股市的人，也渴望被股市善待。正如紀伯倫所寫：

我深愛著這個世界，

世界也如此深愛著我，

因為我所有的微笑都掛在她的唇上，

而她所有的淚水都積于我的眼中。

（作者：程大爺  來源：券商中國）